
栖霞城里的冯老八,是个靠卖包子糊口的汉子。家里上有老母亲,下有妻小,日子过得紧巴巴,全靠他那副蒸笼撑起门户。冯老八别的本事没有,就两点显眼:一是胆子大,二是能吃苦——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揉面、蒸包子,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生意差的时候,常常要等到天黑透了才肯回家。
家里人总为他揪着心,老母亲更是天天在门口盼着,见他回来就絮叨:“儿啊,咱不图多赚那两个钱,不管包子卖得咋样,早点回家!这荒郊野外的,万一遇着野兽、强盗可咋整?”冯老八每次都咧嘴应着“知道了娘”,可转天该贪黑还是贪黑——他总想着多卖几个包子,能给娃多买块糖,给娘添件新衣裳。
这天,冯老八犯了难——前一天的包子剩了小半笼,再放就不新鲜了。他蹲在灶台前琢磨半天,拍着大腿决定:明天去城外的大集市!那地方人多,包子准能卖得快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连星星都还缀在天上闪着光,冯老八就挑着担子出了门。担子一头是热乎的新包子,另一头是昨天剩下的,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,还带着点温度。集市离他家远,得走小半天路,他不敢耽搁,弓着腰往前赶,脚步迈得又大又急,扁担在肩上“咯吱咯吱”响,像在跟着他的节奏喘气。
走了快一个时辰,天还是黑漆漆的,只有天边泛着一点极淡的鱼肚白。冯老八累得满头大汗,粗布褂子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黏糊糊的,可他咬着牙没歇——心里还盘算着到了集市,要先找个显眼的地儿摆摊。
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,忽然瞥见前面影影绰绰的,像是有不少人影。冯老八愣了愣,揉了揉眼睛再看——竟是个村子!而且热闹得很,跟他要去的集市差不多:有挑着布担子的,有蹲在地上摆药摊的,还有围在一圈看耍猴、演杂技的,男女老少挤在一块儿,满满当当的。
可怪就怪在,这么热闹的地方,竟听不到一点小贩的吆喝声,也没有耍猴人的锣声、看客的笑声,静得只剩人影在晃,像一幅没声音的画。冯老八没多想,只盯着“集市”里的摊位——嘿,竟没有一个卖包子的!他心里一喜,觉得自己运气来了,挑着担子就往里面冲,找了个空当把担子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准备开张。
刚站稳,冯老八忽然打了个寒颤——一股刺骨的阴冷猛地裹住了他,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窖,连鼻尖都冻得发麻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褂子拢了拢,清了清嗓子,亮开他那大嗓门吆喝起来:“卖包子喽!刚出锅的热包子,又大又香,一文钱两个嘞!”
这一嗓子下去,周围晃悠的人影“唰”地一下全停住了,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,眼神直勾勾的,没有一点活气。冯老八心里咯噔一下,可转念一想:许是自己嗓门太大,惊着人家了。他没当回事,又吆喝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还响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突然冲出来几个乞丐——一个个衣衫破烂得遮不住身子,脸瘦得只剩皮包骨,眼窝深陷,看着像几根枯柴棍。他们一看到冯老八担子里的包子,眼睛突然就亮了,绿幽幽的光,像饿狼看到了肉,疯了似的扑上来抢。
“哎!你们干啥!”冯老八大惊,赶紧伸手去拦。可那些乞丐力气大得吓人,根本拦不住,手直接往蒸笼里抓,热包子掉在地上,滚了一地油。冯老八又急又气,抄起身边的扁担,对着最前面那个乞丐的后背就砸了下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那乞丐连哼都没哼一声,脑袋“咕噜噜”就掉在了地上,滚到冯老八脚边,眼睛还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旁边另一个乞丐被扁担扫到胳膊,胳膊也“咔嚓”一声掉了,落在地上还抽搐了两下。
冯老八吓得魂都飞了——他只是想赶跑乞丐,哪想到这些人这么不堪一击?这不是打死人了吗?他手里的扁担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腿肚子直打哆嗦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跑!
他慌忙挑起担子,转身就往外冲,连掉在地上的包子都顾不上。可刚跑两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悉悉索索”的声音——他回头一看,差点吓晕过去:那个掉了脑袋的乞丐,正弯腰捡起自己的脑袋,往脖子上一按,“咔嗒”一下就安上了;掉了胳膊的乞丐也捡起胳膊,往肩膀上一凑,竟也接好了。紧接着,那些原本站着不动的人影,也跟着动了起来,齐刷刷地朝他追过来,脚步轻飘飘的,却跑得飞快。
“是鬼!”冯老八这才反应过来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,连头发丝都竖起来了。他拼了命地往前跑,担子在身后晃得厉害,包子掉了一路,可他不敢停——身后的“鬼”紧追不舍,脚步声、喘气声(不对,鬼哪有喘气声?)像催命的鼓点,敲得他心脏快要跳出来。
眼看就要被追上了,冯老八绝望之际,突然瞥见担子里还剩几个热包子。他灵机一动,停下来抓起包子就往后扔:“给你们!都给你们!别追了!”
果然,那些鬼看到包子,立马停下来疯抢,你争我夺的,连追他的事都忘了。冯老八趁机把担子一扔,木桶、蒸笼滚了一地,他光着膀子就往前冲,跑得比兔子还快,肺都快喘炸了。
跑出去老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,没见着鬼的影子,才敢停下来弯着腰喘气,擦了擦满脸的汗。可还没等他松口气,眼前突然“唰”地一下,那些鬼又冒了出来,就像从地下钻出来似的,离他只有几步远。
“我的娘啊!”冯老八魂飞魄散,拔腿又跑。这一次,他连方向都分不清了,只知道往前冲,直到远远看到一个村子的轮廓,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鸡鸣——“喔喔喔!”
这一声鸡鸣像道惊雷,身后的鬼瞬间就没了踪影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冯老八腿一软,“噗通”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这时他才发现,天已经蒙蒙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起了橘红色的光。
他缓了半天,想起自己的担子还在原地,心疼那些家当,只好硬着头皮往回走。等找到扔担子的地方,冯老八吓得差点坐地上——不远处竟是一片乱葬岗,坟包一个连着一个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墓碑歪歪扭扭的,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。而他的包子,正好好地摆在几个坟头前,像是给谁上供似的。
冯老八呆呆地看了半天,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木桶、扁担都不敢捡了。
回到家,冯老八的样子把一家人吓了一跳:头发乱得像鸡窝,衣服破了好几个洞,脸上又是汗又是泥,眼神直勾勾的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等他缓过劲,把夜里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,老母亲和妻子吓得脸色惨白,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他:“让你早点回家你不听!这下好了,撞着鬼了!赶紧去请个道士来驱驱邪!”
冯老八摆摆手,说啥也不让请——他觉得自己能跑回来就不错了,不想再折腾。可接下来几天,他总觉得浑身发冷,头也昏昏沉沉的,饭吃不下,觉也睡不好,更别说出去卖包子了。
妻子实在放心不下,偷偷找了邻村的神婆来。神婆一进门,摸了摸冯老八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脸色,叹了口气说:“你这汉子,胆子也太大了!天没亮就往乱葬岗跑——那地方埋的都是横死的人,没个亲人祭拜,全是孤魂野鬼,见着你那热包子,哪能放过?万幸你命大,听到鸡叫跑出来了,要是再晚一步,恐怕就回不来了!”
神婆让冯老八的妻子找了些纸钱,傍晚的时候去十字路口烧了,又念叨了几句祈福的话。过了几天,冯老八的身子果然好了,能吃能睡了。
打那以后,冯老八再也不敢贪黑赶路了,每天太阳一落山,不管包子卖没卖完,都赶紧挑着担子回家。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,可他心里踏实——比起赚那两个钱,还是活着陪在家人身边更重要。自那以后,他也再没遇到过什么诡异的事了。